只是,那声音不是来自我身后的后门,而是来自屋里。 来自杂物间的那扇门。 我的精神紧绷着,短时间内的巨大转变,已经让我的承受力到达了极点。 我紧紧的贴着大门,大口大口的呼吸,一刻都不敢动弹。 接下来的十几秒,房子里除了我的呼吸声,一切都安静无比。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或许只是幻觉。 但下一秒—— 咚! 我浑身猛地颤抖,差点两腿一软坐倒在地。 没有听错! 有人在敲杂物间的门!!! 我终于反应过来逃跑,但开门的动作却突然僵住。 我突然想起来,不久前,把那个玩偶关进了里面。 怎么就那么倒霉……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,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想的太多。 不管怎样,那是爷爷留给我的念想。 想到这我深呼吸,咬紧牙关,闷着头就冲到杂物间门口打开了门。 原本的意思是打那人一个出其不意,然而等到我蓄势待发准备狠狠往上踹一脚的时候。 我却发现,逼仄的杂物间里,除了早就落灰的一些破烂,还有被我扔到破烂上的那个玩偶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 我下意识的松了口气。也不知道只是虚惊一场,还是事态比我想象的要严重的多…… 我目光向下,直勾勾的盯着那个玩偶。 它一动不动。 刚才疯狂敲门的是谁? 虽然长期服用一些扛焦虑的药物,时不时还会出现一些创伤应激的症状,但我确信,我的感官没有任何问题。 难道,老人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? 这个玩偶有问题? 想到这,我深深的吸了口气。 无论如何,我还是把它从杂物间里拿出来,放回了客厅的那张小沙发上。 那好像是它最爱呆的地方。我只祈祷它之后也继续老实的坐在上面,不要再搞出什么幺蛾子了。 4 我睁开了眼睛。 我的眼皮异常沉重,只能睁开一条狭小的缝隙。 ……我这是睡着了吗? 我在心里发出疑问。 直到这时我才反应过来,自己的身体好像被谁横抱着。 那人一步一个台阶,缓慢的上着楼。 家里进来人了!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,我的喉咙因为无法加快呼吸而感到压抑,从而窒息起来。 我奋力的想要从那条细小的缝隙里看清这个人,但朦胧中,我只能看出半张惨白的脸。 那人的手环过我的上身和双腿,隔着衣服都觉得冰凉。 不知道煎熬了多久,楼梯终于走完,那人慢步穿过走廊,打开一扇房间的门。 很快,我感到自己被放在一张柔软的床上。 我仰躺着分辨起这间屋子的天花板,看起来,好像是我的卧室? 余光中,那个瘦高的人影就站在床头。看身形和漆黑的头发,应该是个年轻男性。 他一只手撑在枕头旁,突然俯下身来,冰冷的指尖从我的脸上划过,在脖子上停留了一下。 这阵刺骨的凉意好像疏通了我的咽喉,顿时,我找回了气息,拼命的呼吸了起来。 我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,躯体颤抖得好像要四分五裂,内脏也顿时升温,难受得恨不得就地死在这里。 也是这时我才记起,自从来到这里,我还没吃过药。 「嘘——」 我的眼前彻底漆黑下来。突然间,耳边响起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嘘声。 那双手抓住我的双臂,想把我癫狂的躯体控制住,却又不敢施加太大的力气。 他在安抚我。 我依然不停地用力抽气,却呼不出一口来。我已经没办法正常的呼吸了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双手按在了我的额头上。那动作不熟练的、温柔的抚顺我的头发。 我感觉,侵袭着我的那股躁动在慢慢褪去。 或许是那人的手实在太冷了吧,我也不清楚…… 我逐渐缓了过来,视线一时间还没能恢复,但已经能够正常的呼吸和感受了。 周围似乎非常安静。 突然,那道极轻的声音再次开口了。 「只要你一句话……」 —— 时间回到现在。 名叫沈雨的「侦探」突然打断了我的声音:「你就是这时候对着玩偶许下杀人愿望的?」 我的思绪被打断,捏了捏鼻骨:「不。你指控的杀人纵火案还在后面。」 ——故事继续。 等我再次醒来,打开手机,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第二天凌晨。 我在被窝里坐了很久,脑子才缓慢的转了过来。 那是个梦吗? 也太真实了…… 天还没亮的情况下我什么都干不了,最后还是从行礼中翻出了来之后就没碰过的药,擅自加了点量就吞了下去。 药里有安眠药的成分,尽管已经睡了将近一天时间,很快我还是再次入睡。 天亮后,我来到了隔壁刘晴门外。 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些什么。 或许看见昔日仇人时的强烈情感,能让我暂时感受到真实。 我站在门廊下,就在打算敲门的时候,里面传来一道拼命压抑的怒吼。 徐泽:「你们想都别想!」 我下意识透过前门的窗户向里望去。 徐泽怒气冲冲的从楼梯下来,一路来到客厅,接了杯自来水就往喉咙里灌。 身后紧跟着林芸。而刘晴跟着下来后,则是皱着眉,若有所思的停在了楼梯口。 林芸:「那你就自己瞒着吧!我不会再跟你们一起……!」 徐泽看起来已经憋了很大的怒气,一下子把没喝完的水杯砸碎,打断了她的话:「做梦呢?!除非你们死了,否则一辈子都脱不开关系!!」 此话一出,楼梯口的刘晴抱着脑袋就哭了起来。 我意识到好像发生了严重的事,就想把自己藏得隐秘一些,继续往下听。 谁知道就是这么一挪步子,倒霉的踩到了一块儿老化的地板。 吱呀—— 我当时就窒息了。 屋里的三人立即伸长脖子朝这边看了过来。 第一个作出行动的是徐泽。 他随手就拿了身后的一把菜刀,径直朝着大门的方向走了过来。 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! 咚、咚、咚。 下一秒,我站直身体,故作冷静的敲响了房门:「有人吗?」 这次我看不清屋里的情况了,也听不见任何动静传来。 我还觉得不放心,又用长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 下一秒,眼前的木门被打开。 徐泽一只手背在身后,脸上不动声色。 他立即就笑了出来:「有事吗?」 我轻轻抽了口气,视线挪到了后方林芸的身上。 林芸则是靠在水池边,只是看了我一眼,一言不发。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。 「没什么大事儿……」脑袋中蹦出想法的一瞬间,我来不及思考,直接就说了出来:「就是,你们养的那条金毛跑到我家院子里去了。」 我当然没见过他家的金毛。只是因为走上门廊的时候,注意到门廊下的铁链是空的,又没听见有狗叫传来。 我控制住自己乱七八糟的呼吸,就这么盯着他,等待谁能说句话。 徐泽明显在思考什么,迟迟没有应声。 我看着他背在身后的那条胳膊。 那把刀随时都有可能朝我砍来。 我是不是得先发制人…… 「六六?!」就在这时,林芸把头从厨房的窗户探了出去,呼唤了一声。 很快,她回头慌张的说:「六六不见了!」 徐泽或许还沉浸在愤怒里,这会儿的伪装实在不够严谨。 他当即不耐烦的喊道:「邻居不是说跑她家去了吗?!着什么急?」 我见状,赶忙回头往房子看了一眼。 就是这一眼,我的表情僵住了。 只见一楼偌大的落地窗里,似乎站着一个瘦高惨白的人影。 那人一只手按在窗户上,好像在看着这边…… 「喂!」徐泽不耐烦的声音响彻耳边。 我被叫回了神,只能顾好当前,回头应答:「没有,等我下楼的时候它就跑不见了。」 于是,我被迫和他们一起到处找起了六六。 该说是运气还是直觉,我恰巧找到了一串新的狗脚印,沿着地上的痕迹,很快就找到了那条乖顺活泼的金毛犬。 ……但现在,不再乖顺活泼了。 那条狗僵硬的躺在土面上,从腐烂发臭的程度看来,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。 它的肚子看样子是膨胀炸开了,内脏爆了一地,腐烂发黑的肉里还有蛆虫在扭曲蛹动着。 我离了有好几步的距离,再也靠近不了一步,扶着一棵树就弯腰吐了起来。 之后我才发觉,金毛尸体下的土壤有点异常。 不能说是异常吧。 只是跟其他地方的土地比起来有点太松了,而且松的那部分土壤边缘很整齐。像是被谁给抛了个坑,再填上一样。 强烈的好奇心促使我想要上去查看,但那具腐烂的尸体又把我吓停在原地。 就在我磨蹭的这一点时间,林芸朝我找了过来。 「发现什么了吗?」她边说着,已经离我越来越近。不用我开口回答,她也看见了那具狗尸。 她跟我完全一样的反应,光是看一眼就难受的扶着树吐了起来。 而后,她又看了一眼那具狗尸,突然想到什么,拉着我就往回跑,边跑还边呼喊其他两个人。 我被她拉着一路跑出了林子,在他们的房子前汇合。 三个人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,又当着我的面轻声轻语的严肃商量着什么。 就算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内容,至少能看出他们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。 回想起来,让林芸脸色骤变的那一眼,她到底看到了什么? 我唯一能想到的,就是我也注意到的狗尸下的那块儿松土。 他们在土下埋了什么? 目前为止就反应来看,至少六六不是他们其中一个人杀死的。 毕竟狗尸就在他们埋过东西的地方。而且,当时提出分头寻找六六的时候,并没有人表示过制止。 除非,杀狗的那人是想要其他人发现那地方埋了东西? 他们在林子里埋了什么? 我的思绪越来越堵,脑海中突然乱作一团,为那么多压得人窒息的谜团雪上加霜。 ……不久前,我再次看见了那个瘦高惨白的人影。 那不是在做梦! 我这才意识到,马上我就要回到那栋别墅去了。 一瞬间,被当时情况掩盖的恐惧一口气席卷了上来。 我顿时再次朝别墅的落地窗看去,但此时差不多是正午,一天里眼光最剧烈的时候。 再加上距离房子有点远了,我还没能透过反光的玻璃再看清什么,眼睛就被光线刺得黑了一瞬。 一时间,我竟头晕目眩。 「出事了吗?」林芸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。 我紧皱眉头看回来:「没什么,既然六六已经找到了,我就先回……」 徐泽突然打断了我的话:「确定没事儿吗?你的脸色都苍白了。」 「是不是被狗尸吓到了?说起来,你有没有在六六的尸体附近发现什么线索?比如谁的脚印,或是……被刨过的土壤?」 我意识到,林芸跟他们说了什么。 我一时有些错乱,目光下意识落在刘晴身上:「没有。当时臭气熏天的,我光是看一眼尸体就不行了,哪还有空去……」 我定住自己的呼吸,冷静道。 然而,林芸和徐泽的目光丝毫没有动摇。 他们两个死死的盯着我的眼睛,哪怕有丝毫象征撒谎的闪躲,都会被他们精准捕捉到。 突然间,徐泽靠近了一步:「确定什么都没看到吗?」 我感觉到压迫,下意识后退了一步。 紧跟着我这一步,林芸也靠了过来。 林芸:「别撒谎。我们都在盯着你——」 下一秒,我再也压抑不住肚子里的翻涌,一下子吐了出来。 可能他们也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,也都吓了一跳。 徐泽直接大骂一声,扭头回屋里去了。刘晴也满脸恶心的跟了上去。 但林芸,竟然下意识的要来扶我。 「……」我欲言又止,抬起充血的脸看着她。 林芸迟来的意识到,赶忙收手,在我的注视下跟他们一起回去了。 5 独栋一楼的客厅里,林芸小跑着下楼,把打开的笔记本放在刘晴面前。 刘晴正在沙发上打电话,见状不明所以:「干什么?」 话刚出口,她就看清了笔记本屏幕上的内容。 那是一张图片,拍的是一封长篇大论的信。 ——严格来说,是一封遗书。 林芸大声质问:「这是你那个自杀的高中同学写的,是叫李水对吧?」 刘晴手忙脚乱的挂断电话。 「你狡辩也没有用,这上面把你们高中时期的所作所为写的非常清楚,四个人对一个无辜女生实施的暴行。你的名字也在里面。」 刘晴瞪着眼睛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。 她作势要去看上面的内容,但手已经把光标移动到了删除键上。 谁知道林芸先一步关上了笔记本,还差点夹到刘晴的手。 几乎是瞬间,刘晴嘶吼着爆发了:「你疯了吗?!」 「是你疯了!」林芸彻底看不下去:「你们做的那些已经不是校园霸凌了,那是故意伤人!!甚至、甚至强奸未成年!你们还他妈录了视频!!」 刘晴比她的声音更大:「随你怎么想!那不是我!!只是碰巧重名了……!!」 「你自己早就承认了!她是你的高中同学!」 「同一个高中里重名的也不少!!!」 「别再狡辩了!!」林芸的这一生破了音,叫停了这阵争吵。 刘晴拼命的呼吸着。她从来没有预想过这一天的到来,更没想过来的那么快。 她的秘密暴露了! 还是被她最好的朋友! 李水那个贱人,自己活不下去,还非要拉其他人下水!! 想到这,刘晴的表情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:「那也好过你这个杀人犯!!」 她咬牙切齿的吐露出声。 她的秘密已经被曝光了,也不在乎再加上一个。 两个人一个接一个的崩溃,全然没有注意到沙发后的窗外,有一双耳朵在听着这一切。 我背靠着屋墙,坐在门廊下,一字不落的听着两人疯狂抖露出来的真相—— 在不久前,我们找到六六的尸体相继回家后,我又悄咪咪的顺着之前的路找了回去。 这一次,我拿着铲子。 但等到我找到地方时,六六的尸体还在,只是挪了位置。土里埋着的东西早我之前就被转移了。 偌大的树林,我不指望再找出一块儿被人为刨过的土壤来。 就留在那坑里的血迹和人类毛发,我已经知道了他们拼命掩藏的是什么。 在徐泽口中,房主着急度假,就把房子交给他们看管。 但事实上,他们杀害房主,鸠占鹊巢。 人已经杀了,再加上藏尸等一系列罪名,事发时是失手还是故意,已经不重要了。 林芸突然发出一声爆鸣:「人又不是我自己杀的!你们两个都有份!!」 我拼命抓住自己开始颤抖的手,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动静。 此时,我脸上不断扬起的嘴角已经将自己的想法彻底暴露。 然而我捂着嘴又细听了一会儿,却迟迟听不见刘晴回嘴的声音。 隔着头顶一扇窗户,一串手机铃声环绕在客厅里。 刘晴接起电话,强制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:「我现在有事儿,我们带会儿再聊。」 她的话没能说完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,但我离得太远,连个大概都听出来。 只看到刘晴突然脸色骤变,就地使用林芸的电脑,在上面搜索着什么。 林芸看出发生了什么事,因此没拦着。 几乎在看清上面文字的瞬间,刘晴炸了。 「我、我们待会儿再联系。」刘晴匆匆打发了电话那头的人。 放下手机,林芸已经顺着刘晴打开的标题往下看了。 又是两封遗书,拿笔的人不同,但写下的是同一件事。 张漫:「我有罪,我带头霸凌了我的高中同学,还逼她喝下有活蚯蚓的水……」 死因,吞药吞到被药片噎死。全程录了视频。 程宇:「我有罪,我强奸过高中生……」 从三十层高楼跳下,摔成肉泥的尸体里还塞着棍状物。 李水:「我有罪,我用美工刀划同学的脸,还把她的头按进水桶里……」 死因溺亡,跳下跨河大桥前,曾拼命的抓挠自己的脸。 在三封遗书下,这条新闻是这样编辑的—— 一样的开头,不同的字迹,和李水的第一封遗书一起,拼凑出了一个完整骇人的故事。 很难想象,直到当年的「幕后黑手」相继自杀,那个无助的高中女生经历的一切才曝光出来。 对于这一连串出格的恶劣行为…… 我跟屋里的刘晴和林芸同步看着这条文字新闻,但我没有读完,提前关掉了手机。 而屋里沉默的时间,足够两个人把每一个字都细细嚼碎。 药物成分侵袭着我的精气神,眼睛又有点睁不开了。我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,专注呼吸。 不知道过了多久,突然!身后传来一声暴响! 我受到惊吓,仿佛刚刚睡醒一般,想都没想就站起来朝屋里看去。 林芸躺在地板上奄奄一息,胸口插着一把菜刀,大滩黑红的血液流了出来。 刘晴脱力趴在她的身上,握着菜刀的刀柄缓息着。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去拿了一把菜刀,一刀把林芸给捅死了。 「我本来想留着你的!我本来想留着你的!!」刘晴一边嘶吼,一边一下一下的捅着身下早就不动了的尸体。 听到这些我才反应过来,她们两个在客厅吵得那么激烈,竟然一直都没见到徐泽的影子。 他大概已经…… 突然,趴在尸体身上的刘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,视线穿透玻璃,狠狠地瞪着我。 见我看了过去,她的脸上,浮现出了一丝微笑。 我拔腿就往别墅的方向跑! 路上,我看见徐泽嘴在二楼的一间屋子里,他塞着一只抹布,双手被捆绑,拼命的想要撞破窗户逃出来。 我奔跑的速度丝毫不减,直到回到别墅锁上所有的门窗,才躲在卧室里报了警。 6 「我也不知道刘晴为什么会突然发疯,但发现我后,她并没有追上来。」 我缩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,面前坐了两个便衣。 「后来我从卧室窗户看见火光,才发现,刘晴在放走我后就把房子烧了。」 我状态非常不好,尽管身处阴凉的室内,还是流了满头的汗。 说着,我回头透过落地窗,往不远处的那片房屋废墟看了一眼。 身着防护服的相关人员,前后从房子里抬出了两具焦尸。 负责问话的李警官点了点头,示意身旁的同事好好记下。 紧接着,李警官再次看向我:「关于那个房主的死,你还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吗?」 我低下头,仔细的回想了一遍这些天所有的见闻,最后摇了摇头:「没有了。房主在我搬来前大概就被杀害了。说实话,我连尸体都没见着……」 李警官应了一声:「尸体我们已经找到了,就是来问问还有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提供。」 闻言,我的眼里闪烁出一些慌张。 李警官注意到了我的神色变化,我想再犹豫已经晚了:「有……」 「关于前几天发生的三起自杀案。」我低声说:「他们高中时候霸凌过的人,就是我。」 李警官脸上发生了细微的变化。 他赶忙扭头示意身旁记录的同事,意思是「重点」。 「是我杀了他们。」 李警官顿时抽了口气,我能看出,两个便衣的神情都严肃了起来。 「那你是怎么做到的?他们三个自杀的地点都在闹市区,有很多目击证人。」李警官凑近了一些,以便观察我的表情变化。 如他所料,我听见后顿时有些错乱。 「这两天应该受到不少惊吓,建议你事后去看看心理医生,纾解一下……」 眼看着两人起身要走,我顿时坐不住了:「是我干的!是我诅咒了他们!让那个玩偶去杀害他们!!」 边说着,我手指着坐在餐桌前的那个玩偶。 两个人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情,仿佛在看一个疯子。 我还是不甘心:「是我干的!你们把我铐上吧,真的是我干的!」 就在这时,大门被另一个便衣打开。 那人一眼看见这情况都愣住了,反应过来后,凑上来跟李警官说了些什么。 「房子里只有两具尸体。一个胸口有刺伤,一个在二楼发现,是男性……」听到这,李警官制止了他。 我听见了他的汇报。 有刺伤的是林芸,男性是徐泽。 没有找到刘晴的尸体。 也就是说…… 「刘晴不见了!!」我几乎是咆哮出来,眼里泛泪:「她不会放过我的!她一定会回来杀死我的!!」 三个人忙于案情没再搭理我,转身一块从大门离开了。 站在门廊下,李警官只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:「什么情况。一个疯子住在这荒郊野岭?」 身旁负责记录的同事把记事本往前翻了几页,很快找到了相关调查的结果:「她确实被那几个人霸凌过,当时也报过警,说是被录了强奸的视频威胁。」 「但当时派出所的同志们查过了,根本没有视频,而且也找全班同学问了话,都说没听说过有这事儿。」 「负责的同志就把那小姑娘送去医院检查了一下,没想到真查出个妄想症来。」 听到这,李警官的眉头再也纾解不开一样:「没有家属?」 「有个爷爷,还没有血缘关系,是从福利院领养的她。」 「……」李警官长长的叹了口气:「不久前,我闲着没事儿查了一下三个自杀死者的背景。你猜怎么着?」 同事表示不解。 李警官的声音突然抬高:「那个叫张漫的,她爹是本市二院的副院长啊!」 说着,他拿过同事手里的记事本,在他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。 同事很久才转过来弯。 二院,就是当地的精神病院。 「你是说,当年的检查结果造假了?」 李警官只觉得烂泥扶不上墙,先走一步,把他甩在了身后。 「听说那副院长现在还在办公室等养老金,跟相关部门的同事打个电话,去会会他。」 6 我蹲在大门后,耳朵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。 直到外面的人走远,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。 我回头,视线在客厅里找了一圈,最终在刚在坐过的单人沙发上找到了那个玩偶。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,吃下下午的药,随后便上楼回到卧室,开始收拾行李。 就在打开行李箱时,我找到了里面爷爷寄来的那封信。 展开—— 「如果你还是放不下那些罪恶,就来别墅吧。它会帮你。」 我把纸揉成一团,扔进洗脸池里点燃,看着它燃烧殆尽。 一切都结束了,我的身心难得放松,忍不住放飞了思绪。 突然间,身后卫生间的门被狠狠的关山! 我双眼发涩,立刻回头看去。 门上的毛玻璃映出一个人形。 「小安,把门打开。」我第一反应就是控制住慌乱。但乱掉的呼吸暴露了我。 门外默不作声。 「小安!」 「——留下来吧。」 突然插入的一道声音把我的心脏都拉入了深渊。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,艰难的找回自己的呼吸。 它的声音与稚嫩的语气截然相反,继续说着,「陪着小安。」 我的脑海一瞬间乱成了一团,手足无措,恐极败坏的一巴掌拍在了门上,又立马退回了洗手池边缘。 下一秒我就后悔了。 它的身影和声音都不为所动。 「这是许愿的代价。」 …… 故事讲完,画面一转。 我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,喉管有些发紧,一时半会儿都多说不出一个字来。 对面沙发的沈雨给小本子上的笔记收了个尾,推正眼睛,抬头看我。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个故事里会牵扯出另外一桩案子。 「所以你认为,四年前的那桩杀人纵火案和同时间发生的三起自杀事件,其实都是一个玩偶做的?」 她的表情多了分戏谑,直勾勾的盯着我。 反正怎么狡辩都没用,我于是轻抽了口气稳住呼吸,试图转移话题:「当年李警官就坐在你现在的位置上。如果不是他,那个副院长永远不会得到制裁。我很感激他。」 在这话之前,沈雨还只是看不惯我。 此话一出,她立马变了一副表情,当即冷哼一声:「温女士,您感激人的方式,就是杀掉对方灭口吗?」 杀人灭口? 我愣住了。 「什么意思?」我问。 但沈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:「李队也记得你,两年前他因伤退休,都没有放下那桩纵火案。」 「但你非但没有感激,还出手杀了他。是因为他突然想要重新调查,所以你慌了吗?」 我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质问。此时此刻,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件事。 我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:「你说杀人灭口,到底什么意思!」 终于,她靠近了一些:「一年前的今天,李队被发现死在了家里。」 一瞬间,我的信念崩塌了。 我转头用余光看向楼梯处,呼吸微微颤抖。 「案子很快就以自杀结案了。但我知道他不会那么做,有人杀了他。」沈雨眼神比之前更加尖锐:「至于动机,我想我也已经搞清楚了。」 「一年前的今天对吧?我能找到不在场证明!」我看回来,语气有些急促:「一年前我摔伤过,住院治疗了一个月,差不多到现在也是一年。」 「你可以跟你的警察朋友交换线索,让他们去查。」 但沈雨却打断了我:「我们先聊聊那场杀人纵火案吧。」 她靠近的上半身收了回去:「那个凶手可是实打实的捅了其中一个受害者好几刀。在你刚才的故事里,刘晴当时捅人的时候,你就在窗户外偷听,对吧?」 我迟疑的应了一声。 可沈雨却摇头:「不。」 「其实你当时就在房子里……说得更详细点,拿刀捅人的是你才对。」 「……」 「你故事中的林芸在现实中并不存在。当然那具被捅数刀的焦尸是货真价实的,不过在她的身份上,你撒了谎。」 「你编造了一个假名,套在了那具通体烧焦的尸体上,实际上从一开始,鸠占鹊巢住在你隔壁的只有两个人。但在你的故事里,杀人纵火案发生的导火索却是三个人的内讧。你撒谎让调查组去大海捞针一个不存在的人,好让自己脱开关系。」 我的心凉透了。 她只是听了一遍故事,就戳破了我瞒了四年的谎。 没错,我当年远不止向玩偶许愿那么简单。 我拿刀敲响了那栋房子的门,在客厅捅死林芸后,又控制了与她同行的徐泽。 我总共把两个人烧了两遍,确保人体组织完全碳化提取不到DNA,才回到我的房子报警。 ——其实我本可以狡辩几句的,毕竟事情过去了那么久,而且沈雨并不是警察身份。 李警官死了之后,她就没有办法再插手任何案件,她能做到的就只有以普通公民身份,和我这个真凶高谈论阔而已。 我的脑海里很快组织好了多份辩词,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她轰出大门,甚至大胆一些,我还可以起诉她造谣抹黑。 但我并没有这么做。 我张了张嘴,也只是发出疑问:「你怎么知道当年的真实细节。没有监控,没有人证……」 说到这,我猛然想到了什么。 那个杂货店的老人! 我们两栋房子的货品都是他送的!他知道那栋房子里只住了两个人。 一定是他! 「你找镇上的人聊过了吗?」我问。 谁知道听见这话,沈雨突兀的愣了一下:「什么镇子?」 回想一下,她确实在来的路上见过一片坐落在山腰的房屋。 只是那些房屋大部分都没人住了,只有其中几间翻新过,远处一眼望去简直是一片废墟,她还以为早就废弃了。 也是听了我的故事,她才知道那里还住着人。 「提醒我了。回去时我顺路走访一下。」 「……」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,彻底绝望般的淡淡开口:「是遗书吗?」 听见这话,沈雨欣慰的笑了笑:「看来你彻底不打算装了。」 「是的,就是那三起自杀案留下的遗书。」她说:「李队跟我提过,你和自杀的三个有密切关系。」 「一年前李队死后,我怀疑过那个副院长,于是去探监了他。可他却疯了一样的告诉我,是你杀害了他们三个。原因是记恨校园霸凌。」 「校园霸凌」四个字钻进我的脑海。她的语气并不重,我却感到一阵晴天霹雳。 我想都没想打断了她:「不是霸凌。是强奸,是故意伤害。」 我已经尽量控制语气,但强烈的愤怒是掩盖不住的。 沈雨看了我一眼,没有就这个话题说下去。 我看到她眼里闪过了什么。是同情吗?还是替我这种人感到悲哀? 耳边仿佛能听见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的话语,「不要用别人的罪恶惩罚自己」。 我搓了把脸,红眼看向别处。 「我深入了解了一下那个案子,通过遗书内容,查到了你上过的高中。然后我就发现,那里根本就没有刘晴这个人,反倒在班级名单里找到了林芸。」 「那时我就发现,你在撒——!」 下一秒,我突然一个暴起,用口袋里染过药液的手帕捂住了她的口鼻。 她措不及防,在我怀里疯狂挣扎,很快就失去了意识。 我把她放躺在沙发上,回头看向那个熟悉的瘦高人影。 「我告诉过你,不能再杀人了!」我朝它怒斥。 但它依然不为所动,甚至厚着脸皮搂住了我。 它把我环在胸前,轻柔的蹭着我的头发。 说的话却让人愈发的怒气冲头:「我也不想的,可他发现我们了。」 我想要一把推开它,想要给它一拳,但双手却穿透了那具身体。 我急促的呼吸着。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 原来它所说的「代价」,才刚刚开始。 没想到这时,它自己退开了。 我紧咬牙关,抬眼愤恨的看着它:「我爷爷……」 「也是我杀的。」 它完全猜得到我在想什么,并且理所当然的给出了答案。 「他在镇上的老伴儿死了,就一口笃定是我杀的。他还威胁要把我留在那栋房子,自己离开,我只能——」 我再也停不下去它的声音:「闭嘴!」 它真就听话的不再说话。 我感觉自己要窒息了。 爷爷的信能送到我的手里,就代表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。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死在它的手里。 就像一年前,我受不了手上带血的活着,就算选择自杀也无法逃离,最后只是在医院养了一个月的伤。 它就是趁那时杀害的李警官。 我的脑海一通混乱,耳鸣快要把我震聋了。 只听那道声音再次响起:「如果你也要离开,我就杀了她。」 说着它缓缓抬手,指向了沙发上昏睡的沈雨。 我当即爆发了堆积了几年的情绪:「你敢!?」 但下一秒,我面前的画面一闪,再次恢复视野时,眼前的房门被「砰」地一声砸上。 转身环顾,我一瞬间就被送到了二楼的一间卧室。 我大骂一声,重重的砸上了房门。 我清楚它是不会开门的。我害怕的是,昏迷的沈雨现在孤身一人。 她是个好人。她来这里是为了查清真相寻找凶手的! 李警官已经死了,她不能再死! 这样想着,我深吸了一口气,奋不顾身从窗户跳了下去! 我重重的摔在地上,事态早已顾不上哀嚎疼痛,迅速爬起身绕过房子,来到后门。 我从一堆杂物中找到了一桶汽油,以最快的速度从后门冲进去,绕着房子外围洒了一圈。 最后,我把剩下的一点汽油一路从后门带了进去。 客厅空空如也,我大喊一声:「小安!」 没有声音。 但沈雨还在沙发上躺着! 我赶忙上去把她背起来冲出房子,确保待会儿燃烧的大火不会波及到她。 等我气喘吁吁的回来时,小安就站在客厅里,等着我。 就像我四年前刚来这里时一样,站在落地窗前。 「没用的……」 我打断了它的话:「过来!」 「……」 我张开双手,再次重复了一遍:「你说过你会听我话的,过来!」 这一次它挪动位置,弯下腰,轻轻的与我相拥。 我不明白鬼会不会被哪一瞬间触动到,但它这次的声音确实颤抖了:「你说过你会永远陪着我。」 我稳住呼吸,语气充满威胁:「人总有死的时候,现在我就要死。」 「要么跟我一起离开,要么,你就永远被困在这栋房子。」 它没有回话,但也没有开口拒绝。 我心里非常清楚一点。 它可以随便把我到处扔,也可以随意对任何人造成影响,让他们自杀。 但它不会灭火,也拿不起东西。 只要烧毁这栋房子,烧毁那个玩偶,它没有任何反制的能力。 于是我没有给它从源头掐灭危险的机会,争分夺秒的点燃手里的打火机,扔在延伸到身后的那滩汽油上。 它是个祸害,不该存在。 我也是。 像我们这种只会恨的「怪物」,就该一起消亡。 【完】